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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履轻盈,只踩一桥流水,桃花抚面,仅落一地缤纷。新雨之后,彩虹浅淡一如架错时空的桥,在流水尽头亦幻亦真。
顺着桃花飘落的方向行走,是否就会有烟火人家,亦或是荒芜人烟的山谷?桃花瓣凋零的盛状一如一场惊心动魄的烟花雨,花香扑鼻,不知觉间,差点跌如臆想的仙境。淙淙流水冰莹洁净宛如一尘不染的水晶,哗哗地,在流水尽头撞出一地水晶碎花。
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?不然怎会和书中所描写的景致如出一辙?这里就是那个与世无争,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惬意无忧的世界?
只是,我并非武陵渔人,亦不知身在哪朝哪代,生从何来,死往何去?花飞花谢花满天,桃花还在飘舞,顺着桃花流水的去向行走,也许我能知道谜底。
一段陡峭,一段开阔,一段黑暗,然后终于豁然开朗。柳暗花明之处,俨然一个秩序井然的村落!良田美池,屋舍俨然,河流缠绵温柔暖如玉,满山满坡,花香弥漫。黄毛小孩满身裹着阳光流涎酣睡,如花浣女的笑声喧哗起的水波惊醒沉睡的美莲。迎面遇见一白胡子老翁,问他如今是哪朝哪代。他却反问我外界是否还是停搁在秦。然后一脸坦然,悠哉游哉地走开,如遗弃时光的智叟。
山歌温暖,是昆山玉碎般的凤凰啼鸣吗?静一点,听,是女子的山歌,顺着歌声流淌的方向行走,一路想象这唱歌女子的模样,是否也和那些采莲的女子一般貌美如花?池塘里,歌女正裹衣出浴,肌肤冰莹素洁,体态丰满,杏眼朱唇,雪肤花颜,美貌惊如天人!这种画面,似乎似曾相识,只是一瞬间意识模糊,便再也想不起来。
我问女子能否借宿一宿,女子倒是慷慨,遂引我过一片竹林,竹香沁人,新雨过后的水气还未消散,将林子滋润地格外清新。一座林间小舍就是女子的居所,这屋子倒是清净,也无关于深宅内院,只在一亩薄地上轻巧立起,所以显得分外别致独立。木制的门窗,简约质朴,却不乏透着盛唐的风韵。进屋席地而坐,室内檀香弥漫,女子轻推开镂空雕花的木窗,窗外的桃花正开得灿烂。一壶茶沏好,清香盈肺,女子用养地釉亮的唐代小瓷壶为我满上一盏,佛袖之间,是掩盖不住的风韵与涵养。
“女子如此落落大方,深知礼节,想必不是平常小家碧玉了。”我问。
女子只是浅浅一笑,轻轻将茶壶搁浅在一旁,左手轻捋起右手的添香红袖,道:“请。”
茶香清新怡人,让人顿时想抛弃一切繁华,只想做这山间一朵惬意的桃花,两耳不闻窗外事,管它身前身后浮华。我问:“仅你一人居住吗?女子芳龄几何,是否已找到如意郎君?”
女子微微低下头,绯红的花颜上泛过一丝沧桑的哀愁,柔情的眼波里落上几许落寞的幽怨。罢了,想必也是孤单的女子,看破红尘,便在这宁静的村落独自生活,何必拈起他人往日尘缘?良久,女子轻启朱唇,遂问:“外界现是哪朝哪代?是否仍是盛唐?”
我道:“已逾千年,盛唐已做尘土。”奇怪,白胡子老人似乎只把外界当秦朝,女子却知有唐,然道也是顺溪而行,飘落至此?
女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,眉梢微微一颦,随后又一脸平静,云鬓花颜,芙蓉如面柳如眉。
女子问:“后来是哪一朝代替大唐?”
怪异,难道此女子来自唐朝?自古有传说:山上只一日,人间已百年。看这山中百姓怡然自得,想必都已成半仙。此女子莫非是盛唐佳丽误入此山,才得来长生不老,青春长在?女子肌肤洁白细腻,俨然受过精心的呵护,倾国倾城的面庞精致地不识人间烟火,目光由下而上,我竟惊觉地发现,她浓密的发际里竟插着明晃晃的金步摇!
一切谜底迎刃而解。
“看来,马坡嵬前,他还是不忍心。”我道。
“马嵬坡香消玉殒的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宫娥。”女子道。然后,把茶添满,又问:“后世是否仍旧骂我红颜祸水,祸国殃民?”
红颜祸水,祸国殃民,这八个字,几千年来所有的绝色佳丽都扛不起的沉重罪名,只是如一道淡薄的风,从女子唇间轻盈而出,让你从中捕捉不到任何怨与恨。
我道:“错不在你,后世大多为你平反。悲地更多是你与玄宗的爱情。”
“爱情?”女子嘴角流过一丝苍凉的笑,笑地很苦,这才让我知道,原来她沉鱼落雁的容颜上也会摆出如此难看的表情。这才让我惊觉,原来她也是接近四十的人啊!险些被她惊人的美貌欺骗,误以为她还是风华正茂。她将眸子瞥向窗外,望着开得绚烂至极的桃花,道:“如果不是安禄山叛乱,就不会有这场所谓的爱情。”
我问:“此话怎讲?”
女子先不作答,她指了指那凝望的桃花,对我道:“你看那桃花,开地绚烂吗?”
我点头。
女子轻笑,道:“花期短暂,美到及至就是凋零。女人如花,所以自然也逃不过花儿的命运。安史之乱,我已三十又七,纵使是再顽强的花朵,也鲜活不了几日。即使仍旧三千宠爱集于一身,但那纸醉金迷的生活想必也是屈指可数。若不是那场叛乱,我也仍旧春从春游夜专夜,但再过两三载,浴华清池的温泉,吃岭南的鲜荔也不过是一种奢侈。富丽堂皇的深宫后院,永远有层现叠出的绝色红颜。除去帝王的称号,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,怎会一直痴情于我这半老徐娘?必会有新的宠妃,到时候,我只不过是一个人老珠黄的弃妇。弃妇哪有天长地久的爱情?”说完,她望了望我,又望着窗外的桃花,道:“如果时光在这些桃花开得最绚丽的时候戛然而止,它必会给人一种错误的假象,让人认为这种绚丽是一种永远,于是人们悲叹时光的停噎,总以为时光如果继续流淌,花会开得更加美丽,可是他们未曾得知,等待花儿的命运却是凋零。我的幸运就在于,一切繁华在绚烂的顶峰戛然而止,所以才不会有走向没落的悲哀。”
听过女子的一席话,我深思良久,然后道:“即使这种爱情不会天长地久,但你也不可否认他对你的宠爱。”
“他的确对我有够多宠爱。可是,若没有风飘仙乐,缓歌慢舞,芙蓉暖帐,爱情不过是粗茶淡饭,柴米油盐,怎可能这般浪漫奢华?是宠爱,但更多是享乐。”
马嵬坡的离别,是悲剧,也是喜剧。人生中,悲中有喜,喜中有悲,谁有能参透其中的玄机?
封建的男性**中,女人的美貌就是一生幸福的筹码,尤其是在**如芸的大唐后宫,红颜逝去,就已意味着生命的第一次死亡。四十岁的女人还能有多少姿色?纵使风韵尤存,是否还能回眸一笑白媚生,使那六宫粉黛苍白无色?忽然间,觉得那“在天愿做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的千古名句在嘴边竟喳不出半点滋味,若有,定是微微尴尬与苦涩。不知觉间,怎么白居易咏叹了一场徒有虚名的爱情?
我问:“你爱他吗?”
“爱?自古女子只能靠美貌成为男人的附属品,哪有权利谈爱?一入宫门深似海,我不过他从自己儿子手中夺过来的器物,自古拌君如拌虎,依从他,不过因为他是皇上,至高至上,圣命难违,他能给我最华丽的服饰,最精致的食物,最奢侈的宠爱,我只有紧紧抓住这些,才能依靠上天赐予的美貌,在人心隔肚皮的后宫求得生存。如果真要谈爱,我倒愿意爱上一个平凡的农夫。”女子眼中流满似光的物质,让她的眸子透明地可以洞见深不可及的内心,她道:“梦中,我只嫁了一个平凡的农夫,在宁静的黄昏,守在窗前等候他披星戴月地归来,袅袅炊烟飘散在乡村纯净的空气里,一双儿女天真无邪。在每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他抱着琴轻轻为我弹唱,我在一旁一边为他缝缝补补,一边用最幸福的眼神看着他,一眼就到白头……这样的爱情,纵使只有粗糙的衣物,寒碜的食物点缀,也是人间真情。起码,没有深宫后院的勾心斗角,尔虞我诈。”
茶香仍旧袅绕,只是空气似乎凝固,在历史的见证里冻结成冰。我在想,杨贵妃与唐玄宗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过爱情?后世一首《长恨歌》是否遮住了我们的双眼,让我们看不见历史旋涡里薄命红颜的哭泣?爱情,应该是很纯的物质,与权利无关,与浮华无关,当爱情戴上太多荣华富贵的坠饰,其本身就蜕变成为了一架虚荣的躯壳。也许,他们那场所谓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只是后人的牵强附会罢了。亦或是人性的虚荣对这场奢侈黄昏恋的艳慕?杨贵妃应该是幸运的,她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场悲剧,真正的悲剧在于,让人目睹衰老,见证遗弃。
“罢了,往日繁华不过是一场桃花缘,娇艳,盛大,虚无,易逝,一切都是过眼烟云,我自入这山中,也算是难得的清净,没有钟鼓撰玉,倒也更加怡然自得,人生中的荣华富贵我已享尽,回头看来一切都是虚无缥缈,倒不如在这山中的片刻禅坐真实。如今,我已看破红尘,在这山中,一人独对一山,一心静对一世,满目淡然,无欲无求。”女子盖上茶,暮色早已四合,星辉满银河,落在我们脸上,素洁一如误入凡尘的仙子。“山中夜间凉,你还是早点休息吧。”女子道。
油灯熄灭,万籁无声。
夜间风雨。
清晨醒来,山中如洗。屋内寂静宛若无人。推开镂空雕花窗,望见窗外桃花凋零了一地,娇媚的容颜被雨水践踏,被污泥玷污。果真,花开得最绚烂的时刻就是凋零。忽觉女子话中真谛,只是屋内早已无人。咋一看,窗楹已落浮尘,窗边唯留一滴胭脂泪。
出行,又遇白胡子老翁,问他是否见过桃花树边屋舍的女子,老翁一脸茫然,道:“不知。”
回头凝望,身后仅留一地桃花,屋舍杳无踪迹。
历史是虚了的荣华,女子是空了的红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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